神舟二十三号航天员乘组在酒泉问天阁亮相那天,黎家盈说了句让人眼眶发热的话:想念家门口那条开满紫荆花的小路。

这话从一个即将飞向太空的人嘴里说出来,格外动人。她是中国载人航天工程面向港澳选拔出的首位女性载荷专家,也是第一位要上太空的香港人。但在这些闪亮的头衔底下,有另一个更让人心头一颤的身份——三个孩子的妈妈。
44岁,43公斤,三个娃,港大计算机博士,香港警司。
这串标签叠在一起,随便抽一个出来都够普通人奋斗一辈子,她却把它们全部揣进口袋,然后还多了一张去往中国空间站的船票。从香港警队的办公室,到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发射塔架,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两千公里的地理距离,更是一整个家庭的系统性重构。
黎家盈的人生履历是一场不断打破天花板的过程。2012年,她从香港大学计算机科学博士毕业,放弃外界更优渥的职业选择,加入香港警务处技术服务部。那个部门每隔数年才开放一次遴选,当年吸引了数千名高学历技术精英角逐,最终仅寥寥三人脱颖而出。在警队,她长年负责电子取证和网络安全,牵头构建过跨境网络犯罪智能预警模型,2025年4月晋升为警司。但她的野心远不止于此。2022年国家启动第四批预备航天员选拔,首次面向港澳地区招募载荷专家,黎家盈毫不犹豫报了名。身高刚刚“压线”,年龄也早过了航天员选拔的黄金期——她没有纠结这些,想的只是“人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”。
2024年,她正式入列。接下来的日子,从香港警司变成了北京航天城里的一名学员。
而这背后,是一场家庭版图的深度重组。
黎家盈的爱人,原来是香港政府工程师,正在事业上升的黄金期。妻子入选航天员后,他没怎么犹豫就做了决定:辞职,带着三个孩子——一对11岁的龙凤胎和一个9岁的小女儿——举家迁居北京。从此,这位曾经的工程师,彻底变成了全职爸爸。
三个孩子每天的接送、作业、吃饭,放学后的兴趣班,晚上哄睡,周末去哪里玩,全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。从香港到北京,不只是搬家那么简单。孩子们要适应新的学校、新的老师、新的同学,他得一边安顿全家一边帮孩子过渡。黎家盈训练日程排到天昏地暗,常常好几天回不了家,偶尔能聚一个周末,一家人哪儿也不去,就窝在家里。
他说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话,只是默默把妻子缺席的那部分父爱和母爱一起补齐了。黎家盈在采访里不止一次提起这事,说自己最亏欠的就是丈夫,他用放弃自己的事业,成全了她在天上做的事。
当妈的,扛得住离心机里8个G的极度过载,却扛不住分别时孩子的一个拥抱。
这句话放在黎家盈身上,再合适不过。在航天员训练中心,专家说她身心状态极佳,在极短周期内完成全部高难度训练科目。常规航天员的训练周期大约两年,她从入队到备战飞行任务只用了一年九个月,完成了八大类200多项训练科目,累计1700多个学时,涵盖理论知识、体质训练、航天环境适应、心理调适、专业操作、飞行程序与应急故障处置等全领域,顺利通过人船联合测试、全系统发射演练等多项大型联合考核。
回到家里,面对三个还在上小学的孩子,那些训练场上咬牙扛下来的硬度全化成了一汪水。
出征前,为了安抚最小的女儿,她说:“我们的家庭是个小家,国家是个大家。妈妈要离开一段时间,爸爸会帮忙照顾小家,妈妈要去大家庭工作。”孩子们似懂非懂,但有一件事他们做得特别认真——写信。
黎家盈给孩子们布置了一项特别的“作业”:每个月给她写一封信。三个孩子不仅照做了,还超额完成——每个人每个月都写,连爸爸也加入了。一年多下来,累积了20多封亲笔信,还有孩子们画的画。字歪歪扭扭,画也简简单单,但在黎家盈眼里,那是“世界上最贵重的东西”。她把这些信和画装进行囊,带上神舟二十三号飞船。她告诉央视记者,上去之后肯定会很想他们,想的时候就拿信和画出来看看,见字如面。二十几页纸,放在地球上微不足道,放进飞船舱里,却重过千斤。
远在香港的父母,今年春节期间专程飞到北京来看她。老父亲的头发已经白了,见到女儿,话还没说,眼泪就先掉了下来。75岁以上的老人家,专门从香港赶到北京,就想见女儿一面。那一刻的场景,不必多写,已经足够戳人心窝。黎家盈的父母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从广东顺德到香港定居的,这些年一家人几次回顺德探亲,大湾区便利的交通让回乡变得容易,但女儿去北京训练,反倒比回顺德更远了。
训练日程排得这么紧,她在北京这么久,连故宫长城都没去过,所有的时间全扑在了训练上。
如果按照常规思路,44岁、三个孩子的母亲、在职的香港警司,每一个身份都足以成为“别折腾了”的理由。但黎家盈偏不,她把这三个身份捏成了一个更大的身份——航天员。
神舟二十三号飞船5月24日23时08分从酒泉发射升空。乘组由朱杨柱担任指令长,加上航天驾驶员张志远和载荷专家黎家盈,3名航天员涵盖了我国现役的三种航天员类型。这次任务中,乘组一名航天员将开展为期一年的在轨驻留试验,虽然官方尚未公布具体人选,但无论最终是谁来承担这个长达12个月的太空驻留,黎家盈都将成为天宫里第一位来自香港的航天员。
从港大博士到警队总督察,从警司到载荷专家,这每一次跨界背后,都站着一个为她撑腰的家庭。
丈夫用职业上的暂停换取了她在事业上的飞跃,兄弟姊妹主动分担起照顾年迈父母的责任,孩子们用最单纯的方式在万里之外的天上给她留了盏灯。一个人的飞天梦,原来需要一整个家庭来托举。如果说航天员出征时是在为国家争光,那么在他们身后,还有一群人在默默为他们撑起一片踏实的地面。
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。只不过这一次,草长在了太空,晖却一直亮在地面。
